Chapter Text
*我昨天下午就到了,不过雷狮家里没人。嘉德罗斯说道。
对面又新开了一家花店是怎么回事?而且两家都没人看店,大门全都敞着,不知道的还以为雷狮拐了对面同行私奔了呢,那个讨厌的家伙现在在哪儿?等到天黑你们谁也没出现,最后我在他家里睡了一晚上,然后才知道你们都来医院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题很多,问题很杂,格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不知从哪里回答起。他的状态还停留在方才被安迷修一语惊醒那会儿,现在脑子里线与点连不成面,撞进来一个没想到要遇见的新人物,立刻绕成一个被猫挠过的毛线团,连简单的对话都变得曲折艰涩起来。
“你吃饭了吗?”
他问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想起来要问这个,只是想到嘉德罗斯讨厌飞机餐,连头等舱的也不例外,估计在天上时一口饭没动过。落地以后找不着他和雷狮,再加上被单方面分手,指不定对方生起闷气来就会像个小屁孩一样忘记进食。
“当然吃了,”那人煞有介事地点头,“雷狮的冰箱里居然只有喝的,就是那种难喝死了的啤酒,我自己去了麦当劳。”
嘉德罗斯的情绪好得出奇,甚至没有要向他发出任何质问的迹象。格瑞皱了皱眉,他不能说自己对金发男孩的事无所不知,却很确信对方不可能在看见短信后还能像这样与他对话,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你之前准备考试的时间里有看过手机吗?他问。
“手机?那东西丢给雷德了,我懒得管别人给我发消息,不过倒是有叮嘱他如果是你发短信就告诉我一声,”对方耸耸肩,“可你也没联系我啊,早早就回来了,也不等我一下。”
格瑞的眉头皱起来就松不开:“把你手机给我。”
对这个请求有些摸不着头脑,嘉德罗斯瘪了瘪嘴,将东西解锁了交到格瑞手里。他点开信息栏,点开自己与嘉德罗斯的对话,发现上一次收到消息还是在更久更久以前,有关晚餐吃些什么的一段对话,自己那天发出的分手宣言竟然踪迹全无。他不信邪,又拿出自己的手机来看,却意外收到了一条陌生人的短信。
“请再给嘉德罗斯大人一次机会!务必务必,给他一次机会!算算时间他应该已经差不多见到你了,请你们相互坦白心中的感情,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Love wins!”跟着一颗emoji表情里的爱心。
他整夜为安迷修的情况忧心,忘记检查联络,这条昨晚便收到的消息延时却威力不减,一入眼便炸得他头晕目眩。他僵立原地半晌,久到面前的人露出疑惑神情,才想起要调出号码页面来,与嘉德罗斯的通讯录对比——果然是那个叫雷德的跟班在作怪。
“所以?”对方仔细观察他脸上的表情,“我的手机里有什么?”
“……没事。”直觉告诉他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真的吗,为什么我觉得你一点儿也不专心?”
嘉德罗斯怀疑地看向他,他抿了抿嘴,一指背后的病房转移话题,“雷狮的男朋友在里面。”
“什么,他男朋友——我见过照片,被雷狮压在什么花盆底下,当时那家伙骗我说他死了。”小孩的注意力立刻飞到九霄云外,然后又变着法拐了回来,“不对,他男朋友关我们什么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照顾病人的,那人被报复了,受了很重的伤,雷狮不愿意照顾他。”
格瑞简单地解释,刻意漏掉一些与对方解释起来必然要讲一整天的细节。眼前人对常人的情爱理解程度如同一张白纸,有很多东西讲了是白讲。
包括为什么那两人的纠葛能延续三年之久,仍不肯断绝;为什么他们吵起架来像是歇斯底里,却从来都绕着圈不碰重点;为什么有很多东西一旦真说出口来便会揪心揪肺,只能在你绊我我撞你的鸡毛蒜皮上口舌迂回,其他的半个字也不能提。
眼前的人听了这句话,露出那种忿愤又憋屈的神情,他猜是因为他们太久没有好好打上一架了,如今终于放假回来,宝贵时间却又被无关紧要的人物占用着,已经足够叫世界第一嘉德罗斯大人心生不满。管他什么安迷修修迷安死活,看看,嘉德罗斯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没问。格瑞想着。他不在乎。
“什么嘛,所以总之意思就是,你现在还不能离开这儿咯?”
对方憋了半天,最后嘀咕着问道。格瑞知道他已经为他咽下去一两句任性的抱怨,不能再要求更多,于是拍了拍他肩膀,顺手将一绺长得太放肆的金发束回对方耳旁,点头表示,确实如此。嘉德罗斯哼了一声,四处打量评估眼前环境,最后包往脚边一甩,一屁股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了,“那我也要待在这儿。”
“你在这里帮不上忙。”格瑞叹了口气,“当时不是说过,你回来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要回家检查身体吗?”
“我感觉没什么问题,再过两天去也无所谓。”对方眼神游移,让格瑞想起小学时那些试图逃避打疫苗的同学们,“那些不重要。”
“嘉德罗斯。”他凝视对方的眼睛,“回去检查,过两天我会回到雷狮的住处去,你不会找不到我的。”
但我不想刚见面就与你分开。金发男孩低声嘟囔,他知道格瑞是对的,因此顺从地站起身来,将那个放下没多久的包又背回了背上。为什么那个什么男朋友非得这时候受伤不可?不然你就能陪我一起回去了,我要踩死那个搞出这档子报复的渣渣——以及雷狮,他也死定了。
格瑞想开口,说雷狮是无辜的,然后想了一下,好吧他不是无辜的,算了。他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蜜糖颜色的双眼上,逐渐移到底下因为乘坐长途飞机而干裂开来的嘴唇,欲言又止。
……
也许他应该开口关心对方的身体,也许他应该提起对方没有收到的那条短信。
……
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为什么?
听见这句话时,他还在出神,这一下便惊得眼皮一颤,嘉德罗斯总有那种奇异的嗅觉,能在不了解事情缘由的前提下发觉他有意或无意隐瞒的任何异常。对方正眼神灼灼地看着他,等待着一个合理的回答,他在那样的注视下感到无所遁形,连喉咙也像被那瞳色里的人造蜂蜜黏在了一起。
我没有不想见你,只是有点累了,需要自己休息一会儿。他最后答道。
发生什么了,格瑞。对方缓缓询问,里头某种直白的情感呼之欲出。自从那天我们一起去了那个什么私人医院,你自己上楼去不知道干了什么以后,你就一直——
不是,不要再说了。他打断他,自己都没察觉语气有多生硬冰冷。
嘉德罗斯紧盯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看起来很没精神,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你应该一直眼睛看向前方,脊背挺直,而不是像刚刚那样败犬般蹲在地上垂头丧气,这一点儿也不像你。
我知道。格瑞静默片刻,对他点点头。快去吧,花店里见。
金发的大男孩在他身前又深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几乎把他的脸上看出一个洞来那样久。
“那我走了,格瑞,”那条嘴唇紧抿的线微不可查地撇了撇,“记得整理整理自己,别总把全副心思放在那些无关的渣滓身上,后天见时别让我……”
他顿住了,那几个字的尾音罕见地在嘉德罗斯的嘴中隐没,最后也没能完整地说出口。对方踌躇一会儿,竟然真不打算说完,转身脚步匆忙,哼着某段不知名的快调子离开了。格瑞一直站在他身后,目送那个背影,他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来,身形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他们从不擅长这个,用言语甚至其他任何形式表达关切,涉及到对方时也仍然如此。格瑞回头看一眼病房门,他现在已经清醒了,暂时不想再走进房内与安迷修面面相觑,也不知道雷狮跑去哪里,横竖是无处可去,干脆就在病房外坐着。
没人知道他有多讨厌医院这鬼地方,过去有无数不愉快的回忆将此地作为上演背景,简直像是结了仇一样纠缠不休。小时候他目送父母被覆盖白布的遗体被推进洁白的房间,所有人都知道已经没救了,但仍然要象征性作一番挣扎,将肋骨与胸腔都挤压电击到不成人样,最后终于能说,他们已经尽力了,很抱歉,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抱歉。
每个人都已经尽他们所能。
*没关系,伤口已经破皮了,那就拎起一角揭到底吧,小心点扯,万一中途疤壳断掉,就只能气急败坏地把指甲再抠进去一次了。回忆与凝结的血块有同等厚重质地,它会疼得比以前更疼,坏得比原先更坏。雪白头皮上的藓,脖子上那个碗大的疤,以及所有无法抛之脑后的过去,都是这样越滋生越难的。
他站在太平间外面哭泣,警官害怕他留下阴影,血肉模糊的脸也没揭开来让他看上一眼。足足一整个星期,他被人像看护宠物一样保管在收容所里,饭食管够,有一张床可睡,但无人可依,连找到一张愿意与他多说两句的面孔都困难。他不被允许回到家中,那儿没有他的监护人,是一个不会再有大人回来的空荡荡的家,于是孩子连待在里头的资格也一同失去。
人们花了一个星期弄清楚,格瑞确实再也没有任何直系亲属留存于世,终于在第二个星期联系上死者的好友秋。
秋花了两天时间赶来这座城市,她见到的是一个被孤独与痛苦来回割裂折磨了十天已经不成人形的小男孩,身体还算健康,但意识只剩最后一丝清明,眼睛里的紫色成了弹不开涟漪的死水一潭,叫起名字也得不到什么反应,连续两天没有闭过眼睛,丝毫不怀疑他一旦睡下就会一睡不醒再也不醒。
为所见到的景象心如刀割,秋坚决地将他再次送回医院去,在另一间洁白的房间里,他们有了一些药和一些开导的手段,一切按照规章制度,什么都有条不紊地来。一个星期后格瑞愿意开口说话了,他们立刻启程离开这座令人心碎的城市,一趟几小时的飞机就将他拉扯得与过去隔上几千千米远,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永不相见。
那一日他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秋给他盖上毛毯,他做了一个有关父母的梦。那是一个好梦。
格瑞在新家见到了另一个男孩,他们一起度过了真正快乐的时光。金对他很好,金对所有人都是那么好,那个男孩似乎心中不存在阴暗,温暖的手能让任何一具死尸的血液重新在管子里发自本能奔流,所有的器官都蠢蠢欲动向往着生与跃,七上八下撞在一起不能更加快活。
他重视他,重视极了,以至于那一日在小巷里遇险时他忘记了转身逃跑,连性命都差点为对方交了出去。
那是一次探险,他们不该进去的,但直至那个混混的手扣在金的脖子上将他提溜起来,格瑞也没能从地上爬起身。他的手指痉挛抠了满指缝的泥,好腥,可能是出血了,肚子被踹了一脚,里头的所有器官与各类神经搅合卷动拧成了一股,每一次试图站起都会全然牵动,然后痛苦仅仅只需抓着一根分叉的头发就能把他整个人拽回去受难。嘶哑的喊叫,无力的挣扎,然后事情变得不太对劲。他的挚友发起狂来变了个人,力气也大得惊人,手臂向上一挥,指甲便抠进了施暴者的眼睛里。
生生剜出血来,被放下的小男孩对着捂住双眼哀嚎的男人嘲弄地作着鬼脸,再抠个两颗眼珠子出来塞进对方喉咙里不成问题,厉笑在巷间回荡,连墙壁都快被那声音凿出坑来。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格瑞骇得呆在原地,但在目睹金笑声渐弱倒下并昏迷后,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动起来。
那个混混咒骂着摇摇晃晃,手握小刀向他的朋友靠近,头顶上的蓝天里没有一丝云彩,附近的垃圾桶里插着半个酒瓶,巷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有人走近这里。他向上看,看到温柔的阳光笼罩他,他闭上眼睛,温柔的阳光在鼻尖留下温暖,他将头埋下去,阳光在他的背上几乎烧出一个洞来,避免不了,逃脱不掉,无论如何。
顺理成章。雷狮没有扣下扳机,他也没有,但那只是因为没有枪而已。他换了一种方式。
四个小时后秋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她严肃地告诉他,金只是睡着了,但另外一个人死了,脖子上的伤口里捡出暗绿的玻璃碎片在盘子里堆了起来,被血染成更加斑驳的颜色。伤口又深又密,要么是这个无人在乎的家伙走路时太不小心,在半个玻璃酒瓶的尖茬上准确地摔倒了那么个十几二十次,要么就是有人捅死了他。
他木然地回答,是我干的,说出这句话用了很大勇气,没在那决然的背袭中用掉的部分现在是真全用光了。秋悲伤地看着他,不知道想说些什么,很久以前他打碎家里的碗盘时妈妈也是这样看他,更轻柔一些,里头的意思没差。
一个白头发的警官自称是熟人来找她,他们去楼下谈话,很久很久,格瑞独自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了一个晚上,从太阳落山等到星星升起,疲惫的秋回来找他,顺便带来一盒牛奶,她告诉他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格瑞茫然地问道。没事了。秋仍然悲伤地看着他。第二天他被带到心理诊疗室里进行了测试,他只有十岁,所以那个女医生对他语气很好,还给他折纸飞机。第三天他回家了,金醒了过来,同样接受了诊疗,那孩子居然对那巷子里的事什么也不记得,只会嘿嘿地傻笑,格瑞怎么样了?秋在哪儿?他一遍一遍问,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最后他们一起在本地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挤在角落里的小报道,那个人跌倒在了酒瓶上,所以意外死了。
“这在我们的字典里被称为正当防卫,”那个自称叫丹尼尔的警官看着他微笑,那个笑容像是贴上去的一样,“这不是你的错,不应当由你承担。”
好孩子。他想起他的父母这样说过,也许是在一次新年,生日,或者只是一个气氛太好的傍晚夕阳下。我们希望你能永远开开心心,健健康康,万事如意;我们希望你成为令自己感到骄傲的人物,一生坦荡光明,守护你爱的人与爱你的人,然后过得比任何人都好;我们希望你得到幸福。
他们一定是真这样想的,格瑞想道,真得不能再真了,只是。
*人一旦开始背离承诺,就会背离另一个和下一个承诺,从此就再也没个完了,永远都会有更好的理由和更着急要做的事。格瑞撒谎了,他并不想过两天就见到嘉德罗斯,他需要的时间比这个多得多。雷狮回来见他脸色很差,打发他离开医院出去走走,他没有回到花店,去了高中母校。
秋给门卫处招呼了一声,让他进了校门,他无言走过每一扇熟悉的绿色铁门,紧闭的玻璃窗,以及那些排列整齐的柜子。每一个柜筒都在插销上挂着一把小锁,有的是用钥匙开的,还有一些是密码锁,学习生活太无聊了,只能在硬件上找找乐子。有人将名字缩写刻在锁上,两个字母中间画一个大大的爱心,万一情侣分手了再换一把,校门口就有卖,价格公道。
这些事与他和嘉德罗斯无关,他的柜子里只有书,嘉德罗斯不用柜子。他们独自思考,独自行动,偶尔见面,在那些近乎鲁莽地孤身战斗的日子里,他们是以如此姿态分辨着四周的一切,并直率纯粹地正面迎击一切艰险。那是一段很好的日子。偶尔他会希望一切回到他还未意外得知父母死亡的真相的时候,他有无条件爱他的金和秋,有装神弄鬼的雷狮,有永远在天台上等着他的嘉德罗斯,他什么都有,也可以不用自己想太多。雷狮告诉过他,有时候确实是不知道会比较幸福,他那时不知道对方指什么,现在则知道得有点太多了。
那一张夹在衣柜后面的法医记录把十几年来生活的实感给全毁了,但是不知道怎么行呢。必须有人为这一切负责,撞碎他父母头颅的不是冲来的车头而是沾满钱臭的榔头,那么必须得有人为榔头手柄上十个漆黑的手指头印负责,必须有人为他十几年来跌跌撞撞举目无亲的生活负责,他想要这一切都结束,越快越好。
嘉德罗斯从未发自真心对他过去的事本身表达过任何兴趣,但隐晦地提到允许格瑞借用他家族的力量,就像那座他从未选择搬进去过的别墅一样,这一提议被他抛之脑后。对方平静地打量他,就像那双金色的眼瞳能够看穿一切,然后握住他的手,说,只要你想……
我自己可以解决。他一字一顿地对嘉德罗斯说。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纹丝不动,他怀疑嘉德罗斯从没听进去过,但对方也不逼迫他改变想法,强势的要求体现在更加简单粗暴的行动上,比如不再在那个话题上纠缠不休,转而要求他放下手头的事,放空大脑与他打上一架。
这没什么过分的,他照做了。
放学后在没人敢来的天台上,他们俩滚作一团,对着彼此那些能令人疼到极点却不会伤及要害的地方下手,痛到能让对方趴下最好。嘉德罗斯对他的一招一式了如指掌,而他对嘉德罗斯的了解同样深得不能再深,谁也讨不了好,最后灰头土脸地并肩瘫在围栏一角,连动动手臂的力气都不剩了。
停战了。嘉德罗斯在摸到嘴角的血时忍不住哈哈大笑,那笑声里只有畅快,真心实意,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那时候他笑起来像个小孩,一个确确实实只有九岁的小孩——格瑞总是忍不住盯着他看,看得入迷。对方就是如此令他失去对距离的把控感,就像飞蛾眼中只有发光的灯丝而看不见玻璃灯泡,后来一起去了大学也是如此,永远有个声音冲动地告诉他,越近越好越近越妙。
他仍然总是克制而隐忍的,嘉德罗斯则没有任何顾忌,他们早晨醒来时脸贴脸地看见彼此,看进对方的眼睛,撞进一潭深水,意识不清,却能像热爱冬日恒温泳池一样热爱里头每一丝能够被解释为温情的波澜。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忍不住去注视他,然后在察觉自己有多痴迷的同时清晰地意识到,是的,那里是有光的。
格瑞经过那些只有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的教室,漫无目的,四处打转,他想起了很多事,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熟悉的天台上。这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想来除了嘉德罗斯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天天翘课在这里躺着晒太阳的怪物学生,天台一定很寂寞。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在旁边的门把手上借力一蹬向上,稳稳爬上楼梯间的水泥封顶,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高处能令他心情平静,从很久以前开始。这一处天台的高度足以让他俯瞰四周更矮小老旧的居民楼,甚至从一些窗帘拉得不够紧的口子里窥见一两个不认识的人的生活。
自从嘉德罗斯将大学那边的出租屋的窗格拆掉,他便一直很好奇那个突兀的开放阳台在更高一些的地方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很难令人相信,他们在住到一起之前连吻都没有接过,但一旦住在了一起,所有的事都会自然而然发生。金发少年对人情以外所有的事都天赋异禀,包括该怎么取悦对方,以及怎么从对方的反应里取悦自己。
第一次的时候他们差点就停了下来,两个人都对接下来的事充满了不确定,但嘉德罗斯信誓旦旦告诉他绝不让他疼,他相信了,紧握住床单的手指放松下来。
那是令人难以置信地满意的第一次,格瑞没有去问过别人,但他相信不可能更好了。对方的手指伸进从未被别人碰触过的地方探索抚摸,撑开,搅动,有血从窄口渗出,可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痛。他迷迷瞪瞪盯着房间的天花板看,那盏吊灯在他眼中晕出三个美丽又缥缈的光圈,然后被对方俯身下来凑近的脸庞代替。简直像梦啊,他想。先前动作几乎急不可耐的嘉德罗斯在他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小心而郑重其事的吻,缓慢而悠长,长到令人恐惧的地步。
受伤了,流血了,为什么会毫无感觉,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如果一直不能感到警告的痛,总有一天他血流干了也不会想到要该停手放手,是十足自毁的征兆。格瑞深知自己还不能死,可思考不了这么多,他在对方的气味里昏眩,有片刻以为连眼泪都要在这种无痛的撕裂中掉出来,丢人丢到银河系外。但实际上直到最后释放出来时他都没哭,只是张着嘴喘气,口腔通进喉咙里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需要一根舌头或一根阴茎,一个吻,一口干枯的渴望被再次填满的井,无望的井。
“格瑞。”
对方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没有任何节奏地重复着,仿佛那只是个执拗必行的仪式。声音组成的浪潮向他涌来,狂暴而没有章法地冲刷理智,连脑中最后一根弦也在崩断边缘。隐忍十几年什么都忍,现在想放开来喊的时候竟然连声带也控制不了,只有僵硬与动弹不得,他简直像个突然脱了牵线被珍重地抱在怀里便手足无措的木偶,连关节都咔咔作响跟自己作对。
看着我。嘉德罗斯抿着嘴唇,一只手撑在他耳旁,另一只手在他发丝间捋过,滑到脸颊上,又轻轻按在他毫无防备的脖颈旁。他睁大了眼睛,眼前滑过一些与死亡相关的情景,小时候被扼住喉咙发狂了的金,那个被他从背后划开脖子的男人,更久以前,两张被白布盖住,脖子以上部位全都烂成一团肉泥的脸——
“看着我,格瑞,什么也不许想,看着我!”
是对方在朝他大喊。格瑞回过神来,猝不及防便撞进对方的眼瞳,在那片金色中见到自己冷汗涔涔的脸,他从未想过有任何东西能将自己的模样映照得如此清晰,每一个角落都被收囊其中,再也没有任何掩盖躲避的余地。被轻而易举按住了要害却反抗不能,那便是嘉德罗斯眼中的我。
被迫露出如此狼狈的姿态,却仍然无法抑制心中的狂喜与渴求,我一定——
格瑞坐在天台那片无法暖和起来的水泥地面上,攥紧手心,缓缓将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脖颈处。他感到那里正在微微出汗,连着一旁大动脉里细微的颤动一起变得焦躁,仅仅是回忆起与嘉德罗斯有关的事都会变成这样,不可理喻。
“噢,没想到你自己跑来这种地方,这不是还挺念旧的吗?”
底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眯了眯眼睛,挪动位置向底下看去——一个他没能预料到的人站在那儿,正仰着头往他的方向看。
“居然都跑来故地重游感伤旧情了,你到底为什么还要费劲跟嘉德罗斯分手?”
雷狮也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摆手打着招呼,他一个校外闲杂人等,出现在这儿天经地义似的,一点也没有该有的紧张感。格瑞看了对方片刻,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
我一定是——
*来找他的如果是金和秋,格瑞一定会装作无事发生将两人安抚一番送走,但雷狮不同。前两者或许会听信他随口说出的理由,后者早已对借口一类的玩意儿产生抗体,隔着十米远就能闻到他嘴里敷衍的味道,并对其嗤之以鼻。他只好坐着不动,静观其变。
“安迷修那家伙不讨人喜欢是出了名的,他总是忍不住多管闲事。”雷狮见他没反应,耸耸肩对他说道,“不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不如给他一个中指然后告诉他关你屁事。”
“你知道我们说了什么?”格瑞不理他后半句调侃。
“怎么,套特警的话而已,你是第一天见识我的本领?”
对方轻笑一声,大概也没觉得自己真被看不起,只是本能使然还了嘴。他听了垂下头,盯着自己从脖颈处放下的手指看,觉得它们太干燥,“哦,厉害。”雷狮瞧了他半天,看他好像不想下来,干脆在天台上楼梯间的墙根找个地方坐下了。两人静默了一会儿,谁也不想先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相信雷狮知道他在问什么。
“三十分钟前,或者几年前见到你的第一眼,有什么区别吗?”下面的黑发青年发出嗤笑,“你在这儿装文艺青年郁郁寡欢,就光是想这个了?”
“不,我只是想,果然如此。”他摇头,缓缓回答,“一旦动过手便回不去了,身上的腥味无论如何都会被闻出来。”
你很在意自己杀过人嘛。对方不置可否。
那又如何,像你一样满不在乎就更好吗,这种事情没有高下。格瑞淡淡地说,他看见太阳已经挪到天的另外半边,再过一会儿或许就天黑了。他熟悉的打铃声在他来到天台后已经响了一次,放学时间快到了。不知是否是他错觉,他听见底下的人叹了口气。
真麻烦,那要是我告诉你安迷修也杀过人呢,你会不会觉得好受点?
……不会。格瑞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当然不会。
“那你还要我说什么,现在这年代大家活得多不容易,杀了一两个人——之类的,究竟有什么好惊讶的?”雷狮在下面估计也在真实地翻白眼,他能想象,“出任务杀了一两个负隅顽抗的,拳场上不小心打死一两个使阴招下杀手的,出门扔了块香蕉皮有人踩到搞不好也一头撞死了呢,想这些有什么用?”
你什么都不知道。格瑞的声音更低了,甚至忽略了雷狮话语中透露出那点有关他与安迷修过去的信息。别说得好像你看到了一样。
我需要看到吗?杀人而已,大同小异。对方毫不留情。像你这样一直念叨到现在的,大部分都是些在危机关头冲动一把后只知道自怨自艾的胆小鬼,连询问的价值也没有。所以呢?无聊的部分该略过就略过,这些事跟你跑去跟嘉德罗斯分手有什么关系?他听到这句便顿住了要张嘴反驳的动作,心里一沉。
“我看那小怪物给我发消息精神得很,被爱情伤透了心该有的蠢样半点儿没有,”雷狮继续打击他,“怎么搞的,他彻底疯了还是你之前只是说着逗我玩啊?”
嘉德罗斯暂时还不知道。他简短地回答,发自内心希望雷狮别再纠缠。对方听这句立刻向上转过身来,对他一挑眉毛,吹了声口哨,“刺激,不愧是格瑞,反正知道他不会真舍得害你,背着人单方面分手的事都敢干。”
“我现在的情况不适合与他继续待在一起。”
情况,你能有什么情况?雷狮看着他,几乎乐了。
“如果我说,就在回来前一个星期,我差点又杀了一个呢,你怎么想?”
格瑞紧盯着坐在地上的对方的眼睛,他读出那片绛紫里头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对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对他露出个咧开嘴的冷笑,森森白牙里有寒光。
“能怎么想,真是倒霉,你跟那没杀成的家伙都是。另外我算是懂了,安迷修也挺倒霉的,偏偏赶在这趟触你霉头,难怪不受待见。”
“安迷修是个好人,而你能这么想则是因为你是个神经病,雷狮,我不知道嘉德罗斯会怎么想。”他仍然坐在原地,语气轻了一些,“也许这算是骗了他,我告诉他我只是去缅怀家人了。”
“那你就快趁他还没发现你骗他去下跪请求原谅,好好对着镜子练习怎么挤眼泪,别在这里跟神经病叽叽歪歪。”雷狮对他摊开手,显然也没别的好办法,“是怎么没杀成,你在对方面前吓破了胆哭着跑回来了?”
格瑞却不再回答,对方识趣地耸耸肩。
“好吧,随便你。不过记得回去给安迷修送饭,我今天之内可不想再见到他了,不让他饿死的任务交给你,毕竟我看你俩应该还挺合得来——一个喜欢管闲事,另外一个看起来好像喜欢被管。”
黑发青年说完不打算久留,打个呵欠,转身准备离开,却为身后再次响起的声音停住了脚步。的确,就像你说的那样。格瑞同样站起身,一字一顿。
“上一次我确实可以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活命不得不做的,也确实不该一直想着它,但这次不同,这次我没有借口。”
“我确实后悔了,但不是这件事本身——如果有机会重来,我下手就该毫不犹豫,那时倒霉的人只会是他,而不会顺带上我了。”
雷狮了然地看着站在高处低着头的他,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这不是件光彩得值得说出来的事,不是吗?他轻声问道,没有指望眼前的人给他回答。片刻后他听到脚步再次响起的声音,一阵沉闷的机械转动声,他猛抬起头,看见雷狮已随手拉开了楼梯间的门,漫不经心地朝他摆摆手,连眼神都仿佛不屑再给他一个,径自走了。
格瑞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他并没有感到被羞辱,只是在想,如果像那样转身离开的人换成嘉德罗斯,他也许就会立刻受不了眼前这一切——立刻马上顷刻间一秒钟之内就会受不了了。